逆河

瞎特么写写

[Mycroft/Sherlock] 未完清单

00.

当夏洛克提出大脑就像一块硬盘的理论时,麦考夫注意到的是他说到的“删除”两个字,一瞬间他不太明白夏洛克是如何定义“删除”的。考虑到夏洛克特殊的童年经历,那一次他没有立刻作出回答,稍稍露出了犹豫的模样,很快他就发现夏洛克正盯着他,或许还在演绎着他。房间内安静了一两秒,夏洛克身体微微向前倾,好奇又兴奋地望着麦考夫的眼睛。

那大概算是他们兄弟间一场小小的危机了,他的弟弟想要弄清楚到底是什么让他陷入了沉默,值得庆幸的是,夏洛克并没有选择追根刨底,他习惯性地将麦考夫的欲言又止理解为某些即将说出口的讽刺性的话语。这着实让麦考夫轻松不少,他绷直的背使他呼吸缓慢,但他没有多加在意,也没有继续纠结于这个话题。

人的记忆并非完全准确,麦考夫如此提醒夏洛克,定期清理只会造成更大的偏差。兄长的忠告落入幼弟的耳中总会多上几分惺惺作态,夏洛克坚信自己的理论正确无误,他在知识方面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而在人际交往中,这一特点甚至令他记不住别人的名字。但那不重要,因为夏洛克时时刻刻的表现都是远离人群、不需要朋友,这理论能带来的解释因此看起来就像是牵强附会的脚注。

好吧,我得回去工作了。你只能待在家里了。麦考夫急于结束话题,留意到了说出这句话时夏洛克不快的表情,噢,他憎恨无聊的生活,哪怕自己已经缩减了工作时间,克夏洛克仍然不满足。他需要有个人陪他消磨这些显得无比漫长的下午和晚上,需要一个像“红胡子”一样的人。

夏洛克不再去看他的哥哥,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那本麦考夫送给他的书上,他迅速地翻页,一目十行地阅读着上面的文字,不再去理会哥哥。麦考夫有些无奈地拿起放在门口的雨伞,车子已经在门外等着他了,而他今天很可能晚上不能回家——冰箱里有吃的,放进微波炉里就好了。就像以前父母外出时一样,他叮嘱夏洛克要记得吃饭,还好声好气地对他说了句再见。麦考夫当然没能获得弟弟的回应,他们的关系早就不如过去亲密了,夏洛克能够安安分分地待在他家里不出门乱逛已经是给他最大的面子了。

缩在沙发上的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头来,他正全神贯注地从那本书上获取知识,麦考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思索着自己是不是还应该再说些什么。好吧,没什么可说的。他把门关上,不再去想这个由夏洛克提出来的异想天开的理论。


01.

“约翰,你居然在写童话故事!我还以为你会更新案件的进展呢!”

带着女儿出去散步后,这是约翰听到夏洛克对他说的第一句话。那位名扬伦敦的天才侦探正一脸怨气地喝着哈德森太太给他倒的茶,同时还快速浏览着室友的博客。

抱着女儿的约翰有些不明所以,他想了想,才明白夏洛克指的是自己在博客上更新的儿童睡前故事,据说反响不错,很多订阅者都在下面留言了。哈德森太太恰好给他捧来一杯茶,关切地询问着罗莎在外面玩得开不开心,约翰笑着摸摸罗莎的头,说今天天气很不错,在路上还遇到了几位熟人。

“我的小罗莎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呢,我给她做了苹果馅饼,香喷喷的。”哈尔森太太抱起罗莎,这个年龄的小女孩儿并不算太沉,“牛奶也热好了,小罗莎可不能饿着呢。”

“真是麻烦你了,哈德森太太。”约翰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房东太太在这一方面非常照顾他,这让他这位单身爸爸轻松了不少。

“可千万别这么说,约翰,你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好爸爸。走吧,罗莎,我带你去吃苹果馅饼。和夏洛克叔叔说再见。”哈德森太太让罗莎摆摆手,作出再见的动作,就带着小女孩儿下楼去了。

刚刚结束了一桩大案子的夏洛克处于类似于休假的时期,雷斯垂德没有给他新的案子,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帮的上忙的,除了拉小提琴就是看书,偶尔更新一下博客,写上几篇侦探界的学术论文。但一般都没有几个读者。阅读约翰的博客是夏洛克近来的新爱好,通常他都惊讶于约翰记录的角度,偶尔会在下面留言,指出约翰某些过分艺术化的片段的谬误,但无人加以理会。

夏洛克会看自己的博客并不是一件新鲜事,何况夏洛克还会留意报纸上有关自己的消息。但约翰还是有些奇怪,“我已经写上了标签了,儿童童话,‘给我的小罗莎’。我以为你不会打开呢。”

“这个结局和你前天晚上讲给罗莎的不一样。”偏执的侦探如此说。

“哪里不一样了?”

“罗莎的版本里没有狐狸,小羊也没有被河水冲走。”为了使论据更加充分,夏洛克把那一段截取出来,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约翰看。这时约翰才想起来自己临时修改的情节,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又听到夏洛克说:“在博客里你说魔王吃了小羊,但你和罗莎说的是,小羊从魔王的手下逃走了,它从悬崖上跳到了云端,遇到了牦牛先生。”

“天啊,夏洛克!你不会每天晚上都在偷听我给罗莎讲睡前故事吧?我觉得博客里的版本更加好啊!”哭笑不得的单身爸爸大叫一声,他真没想到夏洛克会对这些随口编造的睡前故事感兴趣,还记下了所有的情节,并且把前后版本做了对比。这可真是要命,特别是在他觉得前一种版本更加适合的情况下。

夏洛克严肃地点头,用一种搞研究一样的刻板语气说:“不要误会,约翰,我这是出于好意。幼年时期对一个人的成长非常关键,了解你给罗莎讲的睡前故事也是必要手段的一种。但我得说,我不喜欢博客上的版本,改得太糟糕了。我给你留言了,你应该把结局改掉。”

约翰喝了一口茶,不可置信地看着夏洛克,踌躇片刻后说:“你觉得这个故事有问题?会给罗莎带来心理阴影?”

“目前来说,还不会。”夏洛克面无表情地说,他开始用电脑浏览今天的电子版《泰晤士报》,寻找一些自认为有趣的信息。他瞥了约翰一眼,见到他还一脸疑惑,才继续解释:“每一次你更新了童话故事后的两到三天里,你就会把新的版本说给罗莎听。我认为你应该把每一个故事的版本都确定下来,否则会让罗莎失去判断能力。”

约翰倒觉得好笑了,他耸耸肩,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夏洛克,你应该出去走走,案子都破了,外面空气很好……那只是几个童话故事而已,只要孩子们喜欢就好了。罗莎就很喜欢,她说小羊的冒险很精彩。不过故事就是那样嘛,必须找个结束的方式。”

“但是,你篡改了原始的结局。”夏洛克闷声说道。看起来他真的很在意这件事情。

“得了吧,夏洛克。我也给罗莎讲安徒生和格林什么的,还有鹅妈妈故事集,故事有很多版本……不能说是篡改。”现在约翰开始想办法让夏洛克不再关注他的故事,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为什么还在一个童话故事上纠缠不放呢?他忧愁地又喝了一口茶,寻思着要不要找个借口下楼去看罗莎,他的童话故事还有续集,但室友兼读者却一再对这个故事表示不满。

“你得尊重最初的版本,约翰,承认吧,你想到的最初的版本也一定是你最偏爱的版本。”在文学方面所知甚少的夏洛克开始使用心理学方面的知识去演绎自己的室友,他忍不住这么做,他习惯从细微之处获取信息。约翰在房间里四处张望,外面有点冷,该给罗莎加一件衣服了。他的手机不断弹出新留言,其中有一条肯定是夏洛克写的,因为夏洛克的电脑屏幕又转回了他的博客上面,还在留言框里打字。

他没去看留言是什么,而是端起茶杯,问夏洛克,“你对小孩子的童话故事的要求……一定要这么……准确么?我是说,一定要一个确定的版本?”

“当然。”夏洛克大大方方地承认了,随后迟疑了一下,“……我喜欢的版本。”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站在窗户的约翰,手里还没有停下打字,他的留言已经写了很长了。

“你也给自己编过故事?”这下约翰来了兴趣,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

处在无聊状态之中的侦探终于不再打字了,他拖动鼠标,漫不经心地继续浏览着电子报纸,像是没听到约翰在说什么。他刻意回避问题可说不上多娴熟,而在朋友面前,更是毫无用处。不久,夏洛克只好坦白:“萨马拉之约。你可能也听过。”

“不……额,没有。”约翰摇头。

“或许你可以上网查查,”夏洛克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给雷斯垂德发信息要案子,他在手机上打字的速度也很快,让约翰以为他已经忘记了他们在讨论的问题了。但夏洛克又说,“麦考夫给我说的版本是,商人无法逃离死神。这似乎也是官方流传的版本。”

查这个故事用不了多久,输入关键字以后就出现结果了,约翰看了看故事的梗概,心里有了个大概。这肯定不是夏洛克会喜欢的那种故事,但可能她什么故事也不喜欢,除了加勒比海盗那样惊心动魄的海盗传奇。不过现在也没什么人会写这方面的童话了,因为孩子们更喜欢王子公主,还有恶龙精灵什么的。他说,“你肯定很讨厌这个故事吧,结局可真够坏的。”

“没错,麦考夫选的故事都很坏,而且还要讲一大段时间。”夏洛克用那种快要让人听不清的语速说着话,他把信息发送出去了,等着雷斯垂德的回复,随后又说:“我把他说的所有故事都记下来,写在一个本子上,然后烧掉了。给你个忠告,千万不要听麦考夫讲故事。有些根本就不是故事。”


02.

通常来说,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活动范围局限在伦敦一个小小的圈子内,除了有某些特殊的案子要求他动身前往,他一般都留在伦敦的公寓里。要掌握夏洛克的行程并不困难,只要问问苏格兰场最近有什么案子就好了,而贝克街附近的摄像头将会忠实地把结果汇报上去,送到大福尔摩斯先生那里。

麦考夫并不想给夏洛克的职业生涯带来过多的困扰,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情,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不了是一顿毫无用处的训斥罢了。但这一次不一样,夏洛克完全是出于私人理由。没有案子需要他离开伦敦,没有人联系过他,他的网页上留言板也没有新增的留言,而联系了医生后,他甚至不知道夏洛克要离开几天。

就在一个雾蒙蒙的早晨,夏洛克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监控录像显示的轨迹指向火车站。那可不是夏洛克喜欢的交通方式,太过浪费时间、嘈杂、混乱、充斥着各种奇怪的气味,是夏洛克从来都无法忍受的。安西娅第一时间就告诉了麦考夫,她调出了最清晰的录像画面,还把夏洛克的实时轨迹发送给他。

要留意夏洛克·福尔摩斯所有不同寻常的行为,但如何定义不同寻常还有待商榷。不过麦考夫没空去考虑这么多,他看到夏洛克已经抵达了火车站,这时火车站里没有什么人,估计很快就能通过安检了。监控上显示他带的行李不多,的确只有他一个人,而他的表情在屏幕上模糊又难以揣测,好像还没有留意到麦考夫正通过监控摄像头看着自己。

火车站里人来人往,好像随时都有一阵灰尘飘过眼前,夏洛克等了十几分钟,就去排队检票了。在那之前的几分钟里,麦考夫的人马就查出来夏洛克要去哪里了,他买的票直到终点站,但不确定中途会在哪里下车。那份站点表送到麦考夫面前,其他人没看出什么问题,他们不清楚夏洛克在想什么,能做的只是提交一份站点表。麦考夫看到那个其中某个地名就明白了,诺福克郡,恰巧他很熟悉这条路线,甚至知道该如何在那里找到最便捷的方式到达目的地。

专门负责监控夏洛克的人很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他们早就习惯了小福尔摩斯先生难以理解的行为方式了,但大福尔摩斯先生的面色比以往还要阴沉,或许又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但他们不过是情报距离的小人物,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盯着穿过人群的小福尔摩斯先生。

办公室里只剩下安西娅与麦考夫,他头疼地叹了口气,决定那个不太重要的会面推迟五分钟,随后又让安西娅给自己送一杯咖啡来。一直看着手机的秘书点头,留下麦考夫一人。他把那张列车站点表放在桌子的右手边,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笔记本,翻到上次书写的那一页。

他的笔记本只有手掌大小,写的内容千奇百怪,大多没有直接联系,旁人看来可能一头雾水,但在麦考夫眼里,所有都与夏洛克有关,只不过他没有在封面上写下“Sherlock”罢了。工作忙碌的他需要处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信息汇报到他这里来,哪怕下属把不重要的、不必要的信息加以筛选,麦考夫要做的也不少。

夏洛克总是在说自己的硬盘理论,他的思维宫殿剩下的空间也许对普通人来说还异常空旷巨大,但他却一直在清理无用的数据,这也不难解释为什么夏洛克在某些方面还比不上初学者。麦考夫从不苛求夏洛克,他可以接受一个不理解文学、天文学的弟弟,他依然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哪怕他的记忆在童年时期就产生了巨大的偏差。

本子里有一页写下了一个地址,旁边用大写字体标注着“特雷弗”,还划了几次下划线。那说明是他需要特别注意。那大概是很久以前写下的地址了,麦考夫认得自己的笔迹,随着时间推移,他的笔迹也有所变化,他也很快从大脑中搜索到有关的线索——他从来没把这件事情抛诸脑后,而是清晰地记得来去缘由与结果。任何与夏洛克有关的碎片,都留在他的思维宫殿里,他的大脑硬盘里总有那么一块为他那爱闯祸的小弟弟空出来,而他还有一个本子来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安西娅把咖啡送了进来,站在桌子一旁等待麦考夫新的指令。他把那个地址抄了一遍,还将老特雷弗的姓名写了下来,叫安西娅去查查。同时还不忘补充一句,他们应该一直都被监控着。效率极高地秘书在五分钟后敲门,送来一叠打印好的档案,她大概是清楚麦考夫不会多费精力去看,便汇报自己的总结。

老特雷弗搬到诺福克郡之前经历了一场意外——幼子维克多·特雷弗死亡令他深受打击,于是带着妻女回到诺福克郡的老家,他们平常不太与人来往,没有做过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这些年来相当安分。前几年特雷弗夫人去世了,但特雷弗小姐在美国工作,并不经常回家,只有老特雷弗还在诺福克郡。似乎在最近几个月里,老特雷弗打算搬到美国去。安西娅快速把这些东西念出来,他留意到了特雷弗一家的监控等级为二级,属于潜在危险人群,但从他们的档案上看,却找不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论怎么看,老特雷弗都只是一个消沉、孤僻的退休老人而已。

听完这段话后,麦考夫没说太多就让安西娅出去了。他实在不愿意听到“维克多·特雷弗”这个名字,就像夏洛克不愿意听他提起“红胡子”一样。即使现在夏洛克已经完全想起了自己真实的、未加篡改的童年,但维克多·特雷弗却依然是一道淌血的伤疤。

麦考夫决定给夏洛克打一个电话。

如他所料的,夏洛克直接挂了,假装没有看到。他又给夏洛克发了信息,连续发了两条,以前可不会这样。夏洛克还是没有回复,仿佛他在火车上因为过度疲惫已经睡着了,来不及注意自己口袋里手机的震动。

麦考夫放下电话,目光落在笔记本上,那本笔记本没有被压着,而被书签隔开的那一页上还写着“红胡子”。欧洛斯出事以后,他想过和夏洛克谈谈维克多·特雷弗,但夏洛克拒绝继续这个话题,和以前一个样子,他没有对欧洛斯表现过自己的原谅,也没有流露出愤怒或是悲伤,而是沉默着,在伦敦里扮演着天才侦探的角色。


03.

天气预报上显示这座城市在下雨,但走出车厢后,夏洛克却发现其实是晴天,只是空气有些湿润罢了。他没带雨伞出门,天气预报也只是根据他的具体位置才推送的提示。他的手机里有两条未读信息,还有未接来电,全是麦考夫用私人电话打给他的。频率比往常要低一些,要么就是特别忙,要么就是决定不再干涉这件事情,夏洛克觉得前者更有可能。

他拿着行李往前走,跟着其他人一起出站,很快就看到那些停在车站门口招揽生意的出租车。他上了其中一辆车,对方口音浓重地问他要去哪里,夏洛克报了一个地名,在诺福克郡来说可以算是一个相当偏远的村子了。司机乐呵呵地接下了这笔大生意,踩下油门朝着那个地址出发。

一路上司机都试图找到一个夏洛克喜欢的话题,这位来自伦敦的旅客好像无心理会他的话语,而是专注地思考着,或者说在回忆着,而他的手机时不时会震动响铃,但他都没有理会。

火车站到老特雷弗家开车需要走上四个多小时,那时天就完全黑了。他们半路遇到一个加油站,停下来加油,司机还给夏洛克买了个面包,又和他攀谈起来。夏洛克其实一点也不饿,他在火车上吃了一个非常难吃的套餐,那让他丧失了最后一点食欲,而司机还在他的耳边喋喋不休地唠叨着自己的家庭危机,他听着这个人在讲话,却心不在焉地看着远处薄暮的云彩。

重新上路后,吃饱了的司机神采奕奕地启动引擎,显然,他的心情好极了。他问夏洛克为什么要到这个小村子里去,旅客们通常都不会在诺福克郡过多直流,这里没有伦敦那么繁华,也没有北部那么有特色,这里只是普通的小村镇,过着平淡无味的日子。

至始至终夏洛克都一言不发,他靠在椅背上,忍受道路的颠簸,思绪飘飞到他几乎没有任何色彩的童年。他想到了麦考夫的睡前故事,他讲了很多很多故事,有些完全出于监控目的,有些却只是警告、恐吓,从来都不被弟弟喜欢。然后他又想到了被删除了的妹妹和维克多,矛盾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维克多居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他的记忆之中,如今回想起来,却像是通过阅读小说片段得到的不真实的形象,那些画面至今都还是苍白无力的。

晚霞已经完全消失在了天边,取而代之的是深蓝的天空与闪烁的星光。夏洛克并没有感到疲倦,但他认为这位长途开车的司机可能要休息一下。司机却婉拒了夏洛克好心的建议,他在车子里播放着一个组合的最新单曲,摇摇晃晃地握着方向盘,让人怀疑下一秒他就要跳起来在泥地里打滚。广播频道一直在推荐这个新晋组合,这些信息对夏洛克来说一点用处也没有,他闭上干涩的眼睛,默默忍受着如此煎熬的环境,就像今天早上他在火车上做的那样。

麦考夫又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还是没有接,因为那时出租车刚刚把他送到一个家庭旅馆门口,他在前台登记着自己的信息。负责登记的人是个学生,趁着假期回家给父母帮忙,估计很快就要和女朋友结婚了。夏洛克大略地打量了他一两眼,便拿过房卡到房间里去了。

在童年好友的家乡应当做些什么?夏洛克无由来地想着这个问题,觉得麦考夫或许能给自己一个答案。但在这之前,他心里隐隐约约就有一个想法了。没几个人能说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夏洛克不断地回想着和维克多在一起的时光,他的眼前出现两个海盗打扮的小男孩,他们漫无边际地说着各自的生活,讲起父母生活琐事,而维克多提起了他父亲在诺福克郡的房子,还有他在那里度过的炎热夏日。

许多字句都被拼接成准确的意义,夏洛克能清晰地看见维克多的笑容,他站在河边,看着红胡子和黄胡子展开决战,而欧洛斯在旁边站着,无助地看着不理会自己的哥哥,低声说“和我一起玩吧,夏洛克”。这一次夏洛克终于听见了,他走向欧洛斯,站在他身边,好像是他作为兄长唯一可以提供的陪伴。

夏洛克睁开眼睛,他正躺在旅馆的床上,天花板的灯光直直的落在他的身上,他的手机快没电了,而未接来电越来越多。他又走到窗户旁,把那层会白色的窗帘拉开,看着行人寥寥的街道。路灯的光很暗,偶尔会有车子穿过灯光,但除此以外,再也没有什么声息了。小镇大多都是这副模样,沉沉地落入深夜的天空中,等到天亮才会醒来。


04.

用“多愁善感”来形容夏洛克当然是不对的,可如果放到小时候,说不定麦考夫会点头同意。弟弟在某些情况下莫名其妙的伤感对麦考夫来说尤其棘手,他不再是一个拥抱与亲吻就可以安慰的小男孩了,痛苦侵蚀了他的记忆,哪怕时间流逝,他也没有真正地从失去朋友的伤痛中走出来。所以他才不希望夏洛克继续去学习何为感情,他恰恰是太过重视感情,才会成为今日的他。

麦考夫从不自夸自己如何关心夏洛克,因为那在妈咪眼里永远都是不够的,有时妈咪还觉得他喜欢欺负夏洛克,比如那些针锋相对的冷嘲热讽,还有让人晚上睡不着觉的睡前故事,以及永远及时出现的“我比你聪明”。可他还是关心着夏洛克,为他有朝一日记忆恢复正常而担惊受怕,甚至在大脑里模拟可能出现的场景,为自己寻找合理的借口。

他的弟弟无法接受一个隐瞒真相的兄长,而麦考夫一直以来却费尽心思地埋藏事实、粉饰太平。

最终麦考夫还是没办法阻止欧洛斯说出那一段真实的过去,他观察到了夏洛克眼中一闪而过的愤怒,而夏洛克从未忘记过,他需要一个回答,但问题又在哪里呢?

在布罗德市,老特雷弗家里。

利用手中小小的公权力为自己调动一辆私人飞机其实说不上多难,只要麦考夫愿意,他就能做到。他不是第一次为夏洛克调动私人飞机了,他还成立了一个特工小组,就是负责照顾夏洛克。他竭尽所能地关心着夏洛克,但方式的正确与否却来不及进行考虑。当前来说,这都不太重要,因为他已经提前解决了往后两天的工作了,而私人飞机也在机场准备好了。

从伦敦到布罗德麦考夫吃了一顿午餐,他想在夜幕降临之前见到夏洛克。和他说上那么两局也好,至少他能知道夏洛克现在心里的想法。飞机上的午餐算不上糟糕,那是特别为他准备的,安西娅也跟着过来了,手头上还有几份文件,看来是不打算浪费这一段飞行时间。

窗外灼热的阳光照到桌子上,麦考夫看着眼前那张发白的纸,上面每一个单词都变得刺眼起来,他不住地想到幼年时期的夏洛克,那时他还一心想要成为一名海盗,头上永远戴着一顶海盗帽子,总是被嘲笑成愚蠢又天真的傻瓜。但麦考夫从来不这么说。

高空下辽阔的城市一览无遗,麦考夫早就过了沉迷于高处壮观景象的年纪了,他闭上眼睛就头昏眼花,昨天夏洛克的事情让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而他不得不在本子里的清单上又给“维克多·特雷弗”条目加上一条,与此同时思考见到夏洛克后他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午餐结束后,麦考夫小睡了半个小时。他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但他的的确确见到了河边的欧洛斯,还有在地上和夏洛克一起打闹的维克多·特雷弗。两个人和普通的孩子没什么两样,而夏洛克以前也从未被人冠以天才之名,只是轻松地接受着家中所有人的偏爱,哪怕喜欢海盗游戏,也会被妈咪称赞为最成熟的孩子。

麦考夫睡醒后用湿毛巾擦了擦脸,而安西娅提醒他,他们很快就要降落了。


05.

特雷弗家的宅子并不算大,对四口之家来说却也算得上是宽敞,但如今只有老特雷弗一个人住在这里。来之前夏洛克就查清楚了,安娜·特雷弗身在美国,回家的次数并不频繁,而特雷弗夫人也在不久之前因病去世了。现在这里就剩下老特雷弗一个人。

夏洛克在特雷弗家外面走了一圈,他不太在意路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奇怪行为的。特雷弗家花园里的菩提树枝叶繁茂,微风吹拂过后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响声。他想起来,以前维克多就这么说过,他说他特别喜欢在这附近和朋友们一起玩游戏,但那里没有糊,而他总是希望家里能有一个池塘什么的。这些异想天开的话语又一次浮现在夏洛克的脑海中,他慢慢绕着铁栏杆走着,经过门口,又继续往下走。

他第三次要走到门口前时,老特雷弗拄着拐杖出来了,他已经很老了。或许也没有表面上那么老,但身边人的离去折磨着他,中年丧子、晚年丧妻、女儿远在别国,这几件事都令他的生活不再愉快,所有可以依赖的人都一一离去,把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这里,而他每天面对的就是一栋空荡荡的大宅子。夏洛克静静地站在角落里,没有去打扰老特雷弗,而是目送他往外走去。

老特雷弗走路很慢,他坚持锻炼身体的方法也不过是每天走到镇上的广场,坐在喷水池旁边直到日落,然后又慢慢地走回家,去看那些热闹的娱乐节目。夏洛克的影子完全被菩提树的树叶遮住了,过了五六分钟,老特雷弗才离开他的视线。

来访者抬头去看那多年来多次修葺的房子,构想着维克多在这里的岁月,他说自己冬天都得回来,那时他的祖父母还住在这里,总是盼望着能见上他一面。而维克多总是在说,你该去看看,夏洛克,那里有很多不同的鸟,花花草草也很好看。

但夏洛克的来访是以一种不那么光彩的理由展开的,他没办法告诉老特雷弗,你的孩子是被我的妹妹杀死的,因为我的妹妹嫉妒他。他也没办法就这么和老特雷弗说,我和他是好朋友,所以我来这里了。也许这合情合理,但没有人会接受,而他也无法假装自己只是一个受害者。

花园的栅栏后面有几张供行人休息的椅子,但菩提树的叶子不能遮住那里的阳光,夏洛克坐了下来,无所事事地放空自己。从想起维克多的那一天起,他就在努力地让自己恢复记忆,但真假画面混杂在一起,他已经无法分辨真实与否了。他没来过布罗德,也没见过维克多口中的特雷弗大宅,对菩提树的印象也是因为维克多曾经提到过。可无论如何,他就在这里,假装自己是普通旅客,专注地望着天际线上漂浮的云。

晚上这里会变冷的,我亲爱的弟弟。

他从伦敦赶来的哥哥慢悠悠地走到他的身边,手上拿着那把日夜不离手的雨伞,不经同意就在他旁边坐下来了。夏洛克用余光瞥了瞥麦考夫,一点没有挪动位置的意思,只是说,你来这里干什么,麦考夫?

我担心你。麦考夫把黑色雨伞打开,刚好能遮住他和夏洛克,阳光不再落到他们的头顶了。他意识到夏洛克和他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但他没多放在心上,只是不在意地笑了一下。他说,我没想到你会跑来诺福克。来找维克多吗?

夏洛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也没有转过头去看麦考夫,他直直地望着花园里的菩提树,还有那朦朦胧胧的天际线。过了很久,麦考夫还维持着撑伞的姿势,或许他的手已经开始酸痛了,可他还是尽职尽责地给弟弟打伞,遮住那让人睁不开眼睛的阳光。下午很少能有这么好的天气,但布罗德的天气一向如此,维克多就是这么说的。

我不需要你在交友方面给我提供意见,麦考夫。我的朋友比你还多。

麦考夫不置可否地露出一丝笑容,他想夏洛克还是需要意见的,虽然他从来不会听取兄长的忠告。他们两个人同坐一张长椅还是在少年时期,他们在公园里观察雨后的天空,那是一项相当无聊的活动,但碍于妈咪的面子,也就只好照做。那之后他们就很少享有如此亲密的瞬间了,而他们今天也不是为了在这里等什么不会出现的双色彩虹,只不过是在寻找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我用了很多办法才找到这里,我找了很多人,花了很多天,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或许我不应该小看你,麦考夫。夏洛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麦考夫说话。他的情绪还算不错,没有麦考夫预料的那样消沉,可他还是在生闷气,连个发泄的途径都找不到。

真是奇怪,夏洛克,我以为你会和华生医生一起来。但你居然一个人到这里来了。长椅右边的哥哥看了看弟弟,用一种类似于安慰的语气对弟弟说话。他无意讽刺弟弟此时此刻的行为,相反,他正试图去理解夏洛克,站在他的角度去想问题。

夏洛克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拿着一片菩提树的叶子,他漫不经心地把那片叶子放在手心里,回避着麦考夫的目光。他对自己哥哥说,麦考夫,你说朋友提供陪伴,让我不再感到孤独。我们以前不是都试过去交朋友吗?不过那真是一场噩梦。我们觉得所有人都是白痴。他们小时候的经历再一次被提起,麦考夫大都不在意自己遇到的人或事,他归结于自己与夏洛克的性格差异,但他必须说,那时夏洛克实在是敏感脆弱,他可无法承受再失去一次“红胡子”的痛苦。拥有意味着将来的失去,但他不想让夏洛克再度感受失去。

在夏洛克记忆混乱的那段日子里,麦考夫只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陪着夏洛克,他在无意识中成为了维克多·特雷弗以后对夏洛克来说最重要的角色。他既是哥哥,又是朋友,在各个方面都照顾着夏洛克。但要成为什么样的朋友呢?麦考夫找不到正确的答案,书里面没有写,他也没有交过朋友,夏洛克是他的第一个朋友。

“朋友”这个词,写在了笔记本上的第一页,夏洛克一直渴望着一位真正的朋友。而哥哥给予的陪伴并不在范围之内,他们对对方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基于兄弟血缘。可那是完全自愿的,谁都没有怨言。正如麦考夫现在还在给弟弟打伞,只是因为夏洛克不喜欢被阳光照到眼睛。

夏洛克……其实你比我和欧洛斯都要幸运。你有朋友,而我们没有。

说完这句话,麦考夫不再回答夏洛克的问题了,他的大脑里缺少这部分的知识,所能给予的不过是几句忠告。他告诉夏洛克不要把自己牵扯到人与人的情感中,告诫他认识到人们的互动与他们兄弟之间的互动不同,教导他那么多知识,为他编写了那么多的童话故事。这些片段都存在他的大脑里,从未被删除,而夏洛克也没有把这一部分当做无用的垃圾一把抹去,只是再也没有提起。

东风终于过去了,一地狼藉也将要被收拾成原来的样子。关于夏洛克的清单还留在笔记本上,今后可能会越写越多,但维克多·特雷弗那一页已经被翻过去了,夏洛克也还拥有着他的朋友们。


评论(1)
热度(54)
©逆河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