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河

瞎特么写写

[露中] 喧哗年代-06

卢比扬卡广场本来并不叫这个名字,或者说本来叫这个名字,后来又被修改了。就像许多的城市,有着不同的名字,那都是在一定的时代下才会产生的现象。伊万仍然喜欢把卢比扬卡广场称呼为“捷尔任斯基广场”(卢比扬卡广场自1926年起以十月革命时情报首长费利克斯·埃德蒙多维奇·捷尔任斯基命名,至1990年才恢复原名。),不久之前那儿才被改回原来的名字,但几乎所有在广场里的人都还固执地采用原来的名字,似乎还有一天会改回来。

在广场周围,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内务人民委员会总部所在的大楼,那里常年彻夜灯火通明,窗口永远有人注视着寂静的街道,试图从路过的风中捕捉到未来的只言片语。今年的第一天开始,伊万还记得那是星期一,整栋大楼都处于一种不平常的、热闹非凡的状态。

新的一年到来了,他们应当换一本新的日历,然后像什么事情也没有改变一样生活下去。但那不算是平常的一年,有关“通天人物”的传言愈演愈烈,大人物们的职位升降牵动着这栋大楼里每一个人的心。消息灵通或是门道通顺的人早已经被人群包围,不同身份的人吵吵闹闹地大声询问着,希望能得到一个他们想要的答案,有些人守口如瓶一字不说,而有些人则享受地炫耀着自己获得的消息。但其实没有一个人的脸上是开心、释然的表情,作为旁观者——一名普通的探员,伊万并没有加入他们的资格也没有加入他们的欲望,他只是呆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听着那些风言风语是如何被夸张扩大。

一月份还没完全过去,从克里姆林宫里传来的消息就压得大楼里每一个人喘不过气来,沉重的空气好像能立刻结冰把他们冻住,叫人目瞪口呆。因为这件事情,原本闲散的情报人员都主动或被动地开始从四面八方搜集消息了。能够在这栋大楼里获得一席之地的人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们远比一般人敏锐,因此在这一次的危机中保持者高度的默契,每个人都给自己划定了一条时间线,那是最后的期限,也就是二月份的第一天。

距离这一天还有一个星期。刚刚从西伯利亚归来的探员们还没有感受到那股热烈又悲怆的气氛,而他们正被另一个更加诡异难缠的任务困扰着。此刻卢比扬卡广场上人人自危,日夜高速运转,行走于联盟的各个机要部门之间,努力搜刮出他们可能不知道的信息。

伊里奇·伊戈尔是这一群人里最先被牵扯到“通天人物”消息当中的人,几乎所有人都清楚他才见过格列波夫,那位每天都在“通天人物”眼前殷勤献媚的格列波夫同志,多少人对他的地位虎视眈眈,又有多少人处心积虑想要将他一举扳倒。而似乎伊里奇·伊戈尔已经成了通向这个结局的桥梁,众人纷纷围上来,首先表达了对他长途执行追捕任务的钦佩,却是毫不关心叛逃者米哈伊尔·戈尔扬夫斯基的命运到底如何。

那也恰恰是探员们要保守秘密的地方。把裹尸袋里戈尔扬夫斯基的尸体送到冷冻室以后,探员们都打算回家好好休息一下。毕竟普通的探员与那些加入到政治游戏中的人不一样,他们只是棋子,而非幕后棋手,谁也没办法掌控自己的下一步。伊万并没有他们运气那么好,因为那个该死的盒子还在他的手上,而格列波夫给他留下了新的任务,他得找出米哈伊尔·戈尔扬夫斯基的死因,找到那个隐匿在黑暗深处的凶手,而这都还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找到联盟一夜倾塌的原因。

这些事情让伊万变得烦躁起来,格列波夫遣人送来了一把钥匙,还有一份备忘录。格列波夫在备忘录了提到他已经把亚纳耶夫太太房子里的空房间住了下来,并且叮嘱亚纳耶夫太太给他留下一个足够舒适的居住环境。在备忘录的最后格列波夫预祝伊万早日完成任务,他将会获得一枚金质的英雄勋章,甚至有机会与“通天人物”见上一面。高昂的奖励包括了至高无上的荣誉,那是多少籍籍无名的探员梦寐以求的结果?作为一位英雄流芳后世,多么诱人啊。

可现实世界里,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完成的。伊万很明白这一点,他对整个调查毫无头绪,而知晓事件来龙去脉的伊戈尔·伊里奇因为“通天人物”的新决策而忙得焦头烂额,他的办公室被众人挤得水泄不通,根本没有走出来的机会。

伊万匆匆与同事们告别,便向亚纳耶夫太太的房子出发。

这个任务对他来说刻不容缓,没有任何推迟的机会。他坐在公交车上时,还颇为可惜地想到自己的伏特加美酒,按照往常的习惯,一桩任务的完成,他们都应当去庆祝庆祝,比如说找个小酒馆喝上几瓶伏特加,又比如说到某个人的家里一起喝酒。所有的娱乐活动都围绕着伏特加展开,而当公交车到站以后,伊万走到车外,重新接触到寒冷的空气,心里想着的也就只有伏特加。他一边走着路,一边嘲笑自己不负责任的态度,可他只用了两三秒就原谅了自己。

要在乱七八糟的居民区里找到一件普普通通的出租房说不上是很容易的事情,但伊万觉得也没有那么难。他沿着街道一直走下去,很快就见到了建筑结构与照片中相似的房子。房子的大门紧闭,伊万不情愿地伸出手来,对着木制大门重重地敲了两下。

门里面传来了声音,是一位中年妇女响亮的回答。过不了一会儿,就有人快快跑过来开门了,但伊万看到的并不是扎着头巾的中年妇女,而后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那个小男孩眨着眼睛,有些迷惑地望着伊万,走廊里有人问是谁来了,小男孩困惑地摇摇头说不知道,没见过。伊万倒是笑了起来,给出了“康斯坦丁·克里切夫斯基”这个假名。虽然名字一看就是假的,可是小孩子哪里能分清楚呢?

听到这个名字以后,小男孩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回过头来对走廊里的人说,是克里切夫斯基同志来了。一个女人一边用手帕擦着手一边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身上还带着烟熏肉的味道,而房间里充足的暖气让她不必穿过厚的衣物以御寒。红着脸颊的妇女走到伊万面前,让小男孩回房间去,随后她露出笑容,以一种客气的语气说:“晚上好,康斯坦丁·克里切夫斯基同志。你的表哥已经把你这个月的房租付清了,我们刚刚才把房间打扫干净,家具也都准备好了……您没带东西过来吗?”说着,她还踮起脚来看看伊万是否还带着箱子或者背包之类的东西。

“我听表哥说都准备了,所以就没有去买,商店里的人太多了。”伊万一如往常地随便找了个借口打算糊弄过去,而房东太太也没有说什么,她的房租收入和伊万叫什么名字没有太多的关系,因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亚纳耶夫太太对这话的真假没有去辨别的兴趣,她请伊万走进来,说外面的风越来越大了,如果继续站着聊天,过不了几分钟他们其中一个人就会因此染上感冒,而那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您这儿租房子的人多吗?”

“算不上多吧,都是一家人住在这儿。挺热闹的。”

他们走进去,顺着走廊一直走,然后走上楼梯。伊万看到了很多道门,门口都挂着一个姓名牌,那是房东太太区分访客的一个好助手。偶尔会有人从房间里特地走到走廊外面来,理由非常简单,因为走廊最靠近壁炉,壁炉的热度散发在空气中,很快就会粘附在双手上,让他们僵硬的指关节得以重新活动。亚纳耶夫太太皱眉瞧着这种白占便宜的房客,她并不想要掩饰自己的厌恶情绪,因此也没有给房客多少好脸色看。

伊万一户一户地把房间名牌记下来,就好像在心里面多了个清单。

亚纳耶夫太太终于把伊万领到了那个特别打扫过的宽敞房间里,伊万向她说了一声感谢,用钥匙打开了房门。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东西的摆放位置,发现房间其实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大,但是胜在空旷,而且这个位置比较安静,没有什么人会注意到。从原则上说,伊万并没有资格去讨论这一栋房子的状况如何,可如果有人问起来,他会说既不讨厌,也不喜欢。

房间的窗户紧闭,窗帘也拉上了,这时伊万才看到那个烧着的壁炉,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房间和走廊是一样的温度。他倒是挺感谢亚纳耶夫太太能给他把壁炉点着的,至少这让他感觉舒适了一些。床铺上的被子也铺好了,桌子椅子似乎很久都没有人使用过了,看起来崭新却又落伍,颜色是艳俗的红与黄。

壁炉莉火焰的影子映照在厚重的灰色窗帘上,伊万稍稍拉开了窗帘,落日余晖的光线虚弱地落在地板上。房间里只有他轻和的呼吸声,他想要看看街道外的状况如何,但外面的世界白雪茫茫,而窗户玻璃上早就被半透明的冰晶堆满。再往外面看也看不到什么,只会叫人想起逡巡在外的咆哮冷风。伊万想那可不好,于是又把窗帘拉上,走到桌子前。

桌子上除了电话什么东西也没有,这倒是不必刻意准备的,伊万也没有多在意。他坐了下来,见原本放在椅子上的毯子盖在自己的膝盖上,决定用这短暂的时间来进行思考。

一般来说,独立调查局的探员们都很少要去承担过度的思考工作,他们只需要逻辑清晰地设置出计划,然后根据计划一条一条地实施行动,那样就可以保证自己的效率与质量了。伊万感觉自己恰恰是缺少一个全面客观的计划,他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依赖着那个神奇的盒子,穿梭在1990年与2010年之间,两个世界截然不同,界限分明,而这二十年的分界线让他们好像被撕裂开来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切都被投置在灰暗的阴影之中。烧得正旺的火炉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但那样的声音并不能对伊万造成困扰。他感觉自己困了,头脑昏昏欲睡,所有思绪都还是乱七八糟的一团,依然没有理清楚。

连日来的劳累令伊万就如此坐在椅子沉沉上睡了过去,他是个对睡眠环境要求不高的人,多年来作为独立调查局的探员进行任务,令他在任何可以睡觉的地方都能睡着。何况此刻世界对他来说如此安静,没有人来打扰这安宁的片刻,他也就如此坠入梦境。

 

伊万从甜美的睡梦中醒来时,莫斯科还是繁星满天的深夜,寒气侵袭着他的身体,而壁炉里的火已将近熄灭。亚纳耶夫太太很贴心地在房子的角落里留了烧火的煤炭和火钳。伊万暗暗想,难怪感觉变冷了,是因为炉火要熄灭了。他走到那团微弱的火焰前,拿起火苗把那些黑乎乎的煤放进壁炉里,等待这房间里的温度回升。可那种冰冷的气息还存在于这个房间里,他四肢冰凉,眼睛看到的东西都是模模糊糊的,不知道是不是刚睡醒的缘故造成的。

夜已是漆黑一片,莫斯科的街头只有路灯还散发着光芒。

二十年后的夜晚会是什么样子?

他的脑子忽然出现了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地想到了那看起来色彩斑斓的二十年后。口袋里的盒子被伊万拿了出来,房间里没有任何的光线,只能凭借触感分辨盒子的前后。

此刻走廊外已经没有人了,客厅的壁炉也早就灭了,估计众人都各自回到了各自的房间,没有人会在夜间出来游荡的。伊万打开门,走到外面去,的确,整个房子都是有一片接近纯黑的阴影,依稀能听见堆卷落雪的风声,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房间门口,凝视着看不见的空气。他按下了按钮,像是真的只是想要知道自己提出的问题的答案。

光亮立刻照在了伊万的身上。

他猛然抬起头来,去看光的来向。但其实并看不见,需要更往前走两步,走到那个拐角处,才能看到光芒的来源。那不过是一盏水晶吊灯,样式古旧,但是放在二十年前,却是极为少见的时髦,伊万略有惊讶地望着那盏水晶吊灯,才发现一楼还有几个人坐在沙发上。

面对面坐着的人看起来有说有笑,面色丝毫不见疲倦,面前的桌子上还摆放着饮料与拆开袋子了的零食,他们被包裹在一团柔和的光芒中,神情舒适又平和,叫伊万想到自己所处的时代那些疯狂的人和他们狰狞的急切表情。他总是忍不住把两者加以对比,却又觉得其实没有可比性。他想看得更清楚些,于是又往前走了走,依旧躲藏在拐角的影子下,没人会看到他,而那些聊天的人都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讨论着一些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那些零碎断续的话语像一阵微风一样飘入伊万的耳中,夹杂其中的某个声音令他微微一怔,觉得似乎是在哪里遇见过。而他很快就想起来了,是那位在叶卡捷琳娜特快专列上遇到的历史研究员,那个叫王耀的年轻男子。

和白天不同,王耀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在开着暖气的房子里,他穿得并不多,只有一件长袖,并没有戴帽子,黑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在他身边有几位青年,他们显然都对这位来访的外国人感兴趣,争先与他说话,你一言我一语的,有几分针锋相对的意味。伊万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担当者一位不光明的观察者的角色,将所有人的表情都加以分析,并且做出结论。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部电视,还开着,但是声音不大,在众人的笑声与话语声中,小得已经听不见了。可颜色鲜艳的画面吸引着伊万的注意力,他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好久,然后才回过神来。那些围着桌子坐在一起的年轻人说的话难以被拼凑成完整的句子,伊万觉得那些声音仿佛和自己相隔遥远,像是被放大了很多很多,叫他头脑发昏,连自己说出来的话都没办法分别了。那些人的笑脸却可以看清楚,王耀也笑着,似乎是真的听到了什么好笑得不得了的事情。

伊万看看电视屏幕,又看看正在笑着的王耀,感觉他们的距离已经固定住了,那是一段极为漫长的时间隔阂,是列车上虚假建构的友谊无法带来的。

两个画面都在活动变化着。稍微高一些、远一些的电视屏幕上放着夜间新闻的重播,伊万能凭借自己极好的视力去看到上面的文字,一长串句子他花了一些时间终于弄清楚了意思。第一条新闻说的是一个小女孩因为迷路,在外出家门时丢失了爱犬。那让伊万愣了愣,他想不通这个为什么也是新闻。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条新闻就出现了。他百无聊赖地读着每一条新闻出现的字幕,无趣又乏味,却对他这种人来说是很好的消遣。

插入广告的几分钟里,伊万把自己的目光转移到人群中心的王耀。他想,这位研究历史的学者必定是到哪里都会受欢迎的人,他有一张讨人喜欢的脸,而他诚恳又亲切的语气,总是叫人想要和他成为好朋友。在列车上相伴的那几天里,伊万只花了很少的时间去思考他们到底是不是朋友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对吊轨古怪的现实来说无足轻重,他还可以继续扮演相逢一笑的朋友的角色。

最后一条新闻是紧急插播的,一开始放出来的画面是火车站里忙碌来去的人流,熙熙攘攘的人群谁也没有看镜头,都朝着自己的方向走去。看到这里,伊万后背一僵,冷汗从额头上冒了下来。就在十个小时以前,他才离开了这个火车站。那时他还对整个火车站的新设计吃惊不已,感慨二十年的变化能如此之大。画面继续播放着,很快变成了列车车厢的一滩血迹,因为气温太低,那摊血迹还保持着原来的鲜红色,只是被冻成了一大块,血迹中央浅一些,好像曾经有个人躺在里面一样。

稍浅一点的部分的位置是个人形,伊万无比肯定,他立即想到了五号车厢上发现的叛逃者尸体,那时他们还疑惑为什么没有发现血迹,考虑抛尸到车顶的可能性。可局面指向了另一个可能——受害者之后,一息尚存的叛逃者利用盒子回到了1990年。可他再也没有力气从车顶下来了,而伤势太重,只能在呼啸寒风中等待死亡。

这一推论的成立让伊万松了口气,他找不到其中太大的破绽。

王耀和那群青年的夜谈似乎还没有结束的迹象,他们神采飞扬,说到激动时,还拍拍对方肩膀以示亲昵。伊万还在那个角落站了两分钟,然后按下了按钮。他心里想,房间里应该暖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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