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河

瞎特么写写

[露中] 喧哗年代-05

正式抵达莫斯科之前,列车上已经在重复播放那段广播了,不断地提醒旅客不要忘记拿走自己的行李与随身财物,并且预祝他们旅途愉快。伊万还不太习惯广播里的声音,他更喜欢二十年前的那个声音,但似乎没有什么理由要求铁路公司更换他们的广播。一路与他们同行的旅客似乎才刚刚睡醒,他们现世终于有力气睁开自己的眼睛,去看看大雪覆盖之下的莫斯科城。不少人已经拿出手机给亲戚朋友报平安了,而有的人却拿出自己卸载便条纸上的备忘录看旅途安排。伊万默默地观察着他们的动作,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行李地与他们走在一块会多么突兀。

但其实还有五六分钟列车才会正式到站,完全没有必要那么着急。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出远门的愣头青了,哪怕是二十年后的莫斯科,也没有把他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去,何况对伊万来说,下雪以后的莫斯科和以前的世界没有什么两样。

一趟怀旧之旅就此结束了。王耀神色还是颇高兴的,他给把自己的邮箱地址和电话号码留给了伊万,同样也是写在一张便条纸上。伊万留意到他的字迹非常工整,的确是经常做学术的人才会有的习惯。那可以说是一段可贵友谊的开始,伊万对他说了几声谢谢,把那张纸条收进了衣袋里。

“和您相处的这几天非常愉快,布拉金斯基先生。”

“你太客气了,你也是一位非常好的旅伴。如果有下一次,希望也能遇见你。”伊万不太清楚王耀对自己说的到底是不是客套话,其实他不太愿意相信这是客套话,但他下意识地就这么告诉了王耀。

列车外部的气温当然不如内部,很多人都忙着给自己戴上帽子和围巾,王耀正在给自己戴上手套,时不时抬起头来看他一眼,露出不太明晰的笑容。他整个人都被厚重的衣服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目光不是落在那一片雪白的车窗玻璃上。很快,王耀就把背包背上了,他还另外带着一个旅行箱,的的确确是要在莫斯科待上一段时间的准备。

“再见,布拉金斯基先生。”王耀朝他微微点头,在听到广播说已经到站以后,就立刻站了起来。

列车内许多人也是这样的,他们也算不是上是性格毛躁,只是旅途疲惫又无味,再也不想在这闷热的车厢内多待那么一秒钟。伊万拍拍自己衣服上的灰尘,目送王耀朝着车门走去,许多人都挤在中间算不上宽敞的走道上,发出各式各样的声音,口音各不相同,说的话语也难以分辨到底是什么。王耀也拿出了手机,开始给别人打电话。

不断有人从伊万的座位旁边经过,他们像流水一样朝着自己的目的地汇集,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并且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脸上的疲倦与兴奋,那早就是大多数人应该拥有的神态了。车厢内的温度也渐渐冷了下来,外面的冰冷空气一下子涌入到里面,机器的轰鸣与交错的脚步声编织成新的时代,连车窗上堆积起来的冰霜也在不经意间开始融化了。从车窗里可以看到行走在外的人的影子,可是看不清楚,只有远处那些红色的提示牌如此显眼,

身处其中,伊万发觉自己是真的不属于这个时代,有许多他没有见过的物件出现在二十年后的世界里,他可以假装见过或者见怪不怪,却不能完全掩饰自己的异样。在这怪异的旅途中拥有一位历史学家的陪伴对他简直就是慷慨大度的恩赐,如今嘈杂的声响充斥在他的耳膜旁,伊万看着车厢里的人渐渐都往外走了,也就按下了那个盒子上的按钮。

迎接他的是一阵寂静。伊万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时间是现在的,下午五点,天很快就黑了,薄暮时分的莫斯科只有一种颜色,铺天盖地得落在任何可以被看见的事物之上。车厢内比刚刚暖不了多少,他打了个冷战,伊戈尔·伊里奇给他递去一定灰黄颜色的帽子,和他的发色有些相像。

“戴上吧,不然你会感冒的,伊万·布拉金斯基同志。”队长如此对他说。

伊万有些惊讶地接过那个帽子,对伊里奇说了一句“多谢关心”。这种情况下说其他什么都显得尴尬又不自然,某种谜团还在他们的面前等待解决,面对未知的困难该当如何反应,谁又能给出完美的答卷呢?

另外几个队员正忙着把那个裹尸袋放在担架上,尸体已经僵硬了,还散发出一阵难以忽视的味道。年轻的探员们并不乐意与一具尸体相处。但如果叫他们打开过时代,看着那个被冻死的叛逃者的可怜相,可能会更加不情愿。

有两名探员已经把担架抬了起来,他们抱怨为什么不能搞一台小车什么的,却被伊戈尔·伊里奇瞪了一眼,那之后他们就不太敢说话了。叛逃者的身材当然不可以说是瘦弱类型的,本来就算不上轻,加上身上穿着厚厚的衣服,就让那两个抬他的家伙难受了。他们慢慢地走了出去了,毫不意外地看到月台上有人在等候着他们的到来。

雾蒙蒙的月台看不清那个人的脸是什么样的,伊戈尔·伊里奇冷哼一声,对伊万说:“那是‘通天人物’派来的,想要看看我们弄到了什么惊天消息。他们总是喜欢跨程序办事,仅仅仰仗着‘通天人物’给他们的特权。一群油头粉面的马屁虫。”

没有人敢得罪“通天人物”,包括他身边的任何人,那和得罪了他本人其实没有多大区别。说完这句话以后,伊戈尔与伊万都一同摆上了同样的表情,他们善于让自己看起来贪恋又谄媚,可他们的这样的反映在“通天人物”的眼中才是正常的。似乎唯有这样的忠诚才是真正的忠诚,对最高信仰的忠诚一文不值,尤其是在这些探员们的认知之中。

那个人穿过白色的雾气径直走到伊戈尔·伊里奇面前,先是非常礼貌地与他问好,然后就问起了叛逃者的事情。伊万无心去偷听他们谈话的内容,他清楚自己迟早会知道这些话的,因此完全没有必要鬼鬼祟祟地站在一旁听他们的窃窃私语。在月台数十米以外的地方,接送他们的车辆早早停好了,司机打开车窗呼吸新鲜空气——顺便吸烟。不是有人朝他们这边看上一两眼,好奇又惊恐,搞不清这些穿着大衣、看起来像军人的家伙到底在搞些什么,可人心惶惶的后遗症至今没有治愈。

伊戈尔与那个人说了好久的话,伊万感觉自己双手都冷了,可他们两个人还在说着话,好像很难达成一致的意见。伊万心不在焉地朝着其他的方向看去,想到了那位刚刚与自己告别的历史学家,他现在应该走到哪儿了?说不定他还能赶上一班直通卢比扬卡广场的班车,能在日落之前抵达下榻旅馆。也许他就有这么好的运气。

那也不过是一种忽然冒出来的想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突然间就想起了这位黑头发黑眼睛的游客,他的手伸进衣服口袋里,完全暖不起来,手心里紧紧握着那个盒子的按钮。

没人敢打断队长与“通天人物”派来的人的对话,缺乏经验的探员们惴惴不安地瞧着两位大人物的谈话,伊万在其中算是表现比较正常的一位了。他完全没有去留意这两个人的动作与表情,甚至想要找个座位坐下来,直到他们不再说出那些尖刻的讥讽话语。

又过了好一会儿,伊戈尔·伊里奇才表示妥协。那个戴着软呢帽、官员似的人物走到伊万跟前,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然后大大方方地与他握手。伊万冷冰冰的手碰到他的手时,让他猛地退了一下,可很快他就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了。他并没有告诉伊万自己的姓名,只是说,如果伊万愿意,可以喊他“格列波夫”。只要是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这样随口而出的名字绝对不可能是真实的姓名,说不定这些人转头就忘记了。

“您好,格列波夫同志。”

“我们就直奔正题吧,布拉金斯基同志。”格列波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上面用蓝色印章盖着,伊万眉心一跳,手写的档案日期与最高负责人的签名都意味着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接过去,格列波夫保持着那种假惺惺的笑,像一只做足准备的老狐狸,并不害怕伊万的拒绝。

“我以为您会把这个东西给伊戈尔·伊里奇同志。他是队长。”

“我们会给他的——另一份。”格列波夫笑了笑,一点也不介意伊万说的话是否冒犯了他的权威,“感谢你们把叛逃者带了回来,看见他不能说话了,我们都安心了很多。独立调查局的确有设立的意义。”他炫耀着自己的权威,时不时看看伊戈尔·伊里奇的面色变化,却并不把他放在眼中。

“我还需要做些什么吗?”伊万还是接过了文件袋,狐疑地看着对方。他对这一刻发生的事情毫无预料,在他的想象中,他以为自己会回到独立调查局以后才会被叫到某个大人物的办公室里,也许是最高负责人,也许是其他人,但没想过是“通天人物”身边的人。

对方显然看穿了他的疑惑不解,锐利的眼神夹杂着些许难以名状的轻蔑鄙夷,那是高层人士们常有的眼神,伊万明白这一点。格列波夫用一种相当得体的口吻回答了伊万的问题:“想必你也已经见识过最高实验室的研究成果了,足够惊人,以至于引发一场多时空的蝴蝶效应。我们都没有机会去窥探二十年后的世界会是如何模样,有人向我询问我们是否打败了自己的敌人……真是尖锐的提问。别这么看我,我不会问这些傻瓜问题的,但我们之中的很多人都不抱希望。”

“主观预测出来的将来都不会准确到哪里去,请容许我如此告诉您,格列波夫同志。”伊万并没有直接对格列波夫说自己知道的事情,有些东西还是蒙在鼓里好,如果让“通天人物”知道还有一年多他们的联盟就要土崩瓦解,那对他们当前所做的努力是多么大的打击?而伊万本人都不愿意去想起来自己听到的历史现实。

“正是如此。”格列波夫赞同地点点头,“你不用继续隐瞒下去了,布拉金斯基同志。伊戈尔·伊里奇同志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了,那可真是个坏消息,就像晴天霹雳……你知道的,情势对我们来说很不错,在叛逃事件以前,我们都觉得米哈伊尔·戈尔扬夫斯基能给我们带来科技上飞跃式的进步,能让我们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取得一劳永逸的胜利。可那个家伙疯了,他太狂妄自大,又拒绝技术上的进一步共享,没人会喜欢这样的家伙,他已经疯了。”

“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在车厢上,中枪后失血过多,又因为天气严寒,所以很快就死了。”伊万补充。

“哦哦,我听说了这个,多么可悲的结局。他本来可以成为本世纪最伟大的发明家,比其他人都要伟大,也许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可以超过米哈伊尔·戈尔扬夫斯基。可他太疯狂了。”格列波夫的脸上找不到一点惋惜之情,其实像他这种人脸上是永远都不会有真情流露这种东西的,他只是带着一副完美的面具,懂得在什么场合什么时刻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就够了。

伊万欣赏着格列波夫精彩的神色变幻,等他话说完了,他才说:“我们或许可以从米哈伊尔·戈尔扬夫斯基身上找到一些办法,用那个盒子改变现在的结局——我们还有时间。如果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您也不会过来见我,对吧?”

“说得没错,布拉金斯基同志。”格列波夫咧开嘴微微一笑,眉毛向上挑,“最高实验室一开始是非常强硬地拒绝了。不过在我们的努力之下,最终还是同意了我们的要求……布拉金斯基同志,直到你的任务结束,这个盒子你都可以保留,我们会在最大程度上为你提供协助。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任务,也绝非普通人可以胜任。伊戈尔·伊里奇同志向我保证了您的能力与品质,那是我听过的最高的夸奖了,我没有理由去拒绝他的建议。”

“我们要走投无路了吧,格列波夫同志?”

这可真不是一句好话,他本来可以信誓旦旦地作出保证,让格列波夫高高兴兴地离开,可他却说了这么一句蠢话。伊万看到了格列波夫一瞬间的不自然,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没决定好要不要赞同这句话。但从根本上说这句话不会改变什么,所以格列波夫还是勉强笑了一下。可他的眉毛一点儿没动,整个脸都是绷直的。

“理论上说,把所有的筹码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是非常愚昧的行为。但最高实验室只有这一个试验品,而那个盒子就在你的手里。希望能对你带来帮助吧。”格列波夫移开了自己的目光,去看月台上重新发动的灰蓝色列车,过了几秒,才又说道:“能遇上一位历史学家是非常幸运的事情,那对我们非常有利。”

一点也不。伊万反驳了这一点,他和王耀隔着二十年的时空,他就像一个了无生气的标本忽然因为运气而获得了生命,冒冒然闯入到人世间,看着自己不熟悉又不能适应的新世界,除了惊恐便是忐忑。这里面没有其他人见过那个世界的模样,唯一的一个人,也已经变成了裹尸袋里臭烘烘的烂肉了。他想,对于王耀这样的历史学家来说,二十年前的联盟只是一段情感寄托,只存在于过去的影像与文字中,是一个虚构的、再也没有办法复原的世界了。

如今在伊万看来,区别二十年前与二十年后的世界易如反掌,两个世界都鲜活生动,生活在其中的人日复一日地将自己的人生继续下去。可二十年间巨大的疏离感确实存在的,仅仅过了二十多年,联盟的痕迹就变得难以寻觅,而他还在这里挖空心思地想着怎么才能让他们的联盟维持下去。

这不仅仅是他的想法,也是伊戈尔·伊里奇和格列波夫的想法,甚至是“通天人物”的想法。在最后的一年里,他们每个人都在负隅顽抗,并且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小小的盒子上面,试图窥探将来世界,寻找逆转命运的办法。

伊万想不出自己还能对格列波夫的乐观说些什么,他的手心满是冷汗,脑袋里有个声音叫嚣着、催促着他按下按钮。按下去不过是轻轻松松一刹那的事情罢了,伊万却觉得自己没那么做的勇气。他想自己大概是对格列波夫说了一句多谢你的协助,还念念叨叨地说起了那位历史学家的形成。

他们很快就要在卢比扬卡广场周围相逢了,如果不是今天,那就是明天。有时候命运是可以安排的,而拥有那个小盒子,原本没有任何机会碰见的两个人成了朋友,而他们之中某个人的命运正牵连着另一者的命运,就像此刻的莫斯科都在下雪一样,无论是今日还是二十年后的某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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