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河

瞎特么写写

[露中] 喧哗年代-02

作为乘客的伊万在座位上忸怩不安地盯着列车前方挂着的显示屏,看着时间数字一遍又一遍地往前推进,依然怀疑这不过是一场阴谋,又或者是大脑神经产生了错觉。他一直都没有排除致幻剂涂抹在尸体上的可能,也不认为眼前这位黑发的旅客真实存在于世界上。

伊万·布拉金斯基盯着对面的人看了很久,发现对方正全神贯注地阅读着那一份没有营养价值的旅游指南,还不时拿出马克笔在上面留下记号。他得说些什么,他得弄清楚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按钮上的数字闪烁着,在某一时刻会忽然熄灭。那时伊万才注意到列车已经进入到隧道里了,车窗外的世界变得一片漆黑,只有嶙峋的边缘被灯光勾勒出线条。

“先生,您这是要去首都吗?”他问那看上去十分亲切的东方人。伊万在这个人身上找不到丝毫敌意与防备,他猜想这个人应该是相当好结交的对象,那倒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对方听到了他的声音,略有愕然地抬起头来,但很快就摆出了热情四射的笑容。他非常乐意回答伊万的问题,似乎早就想找一个人分享自己的行程。他说:“是的,先生,我这是要去首都呢。虽然现在这种天气去莫斯科……可能不太舒服吧。但有一些好事情在莫斯科等着我。”

噢,叶卡捷琳娜特快专列的目的地依然是莫斯科,并没有变化。伊万稍稍安心了些,装作对对方的行程很有兴趣的样子,问:“您去莫斯科要参观什么呢?革命历史博物馆么?……我听说那附近的酒馆有非常好的伏特加。”

东方人摇摇头,显得对这一方面没有多大的了解。他从身上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本红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来找到其中一页。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伊万依稀能看到那上面写着的文字,有些非常潦草,分辨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文字。不过另一边用铅笔写着的俄文很清楚,呈现出鲜明的对比,但是因为是倒过来的,伊万也不太能读出内容。

黑发游客非常贴心地把笔记本递给他,那张贴在左上角的图片变得清楚起来了。他读不懂另一边的文字,然而俄文却能明白的,那是一场文件公开发布会,时间就在最近的半个月,位置在莫斯科的某条街道上。伊万记得这里,那叫街道紧挨着卢比扬卡广场,广场11号的动静能在那里看得一清二楚。在莫斯科,没有多少人敢靠近卢比扬卡广场,他们害怕被那些躲藏在街道暗处的探员抓住,戴上不属于他们的罪名,然后被送到古拉格去。

伊万敏感的神经迫使他对这个地址多加留意。他礼貌地把笔记本递回给对方,并且问了一句:“你也要参加这个公开发布会吗?”

“是啊,这可是十年难得一遇的机会。自从前苏联政府倒台以后,这方面的文件资料虽然大量流失,但还有一部分非常重要的一直没有公布。听说许多专家学者费了很多力气,才说服了档案保管人,获得授权。各个部门接洽了这么多年,我们终于可以看到这些文件了……这对我们的研究非常有帮助呢。”游客滔滔不绝地说着有关这个公开会的情况,而伊万却变得心不在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这个人刚刚说到的几个词语上面,那令他产生了巨大的不可置信的情绪。

话说完了,可伊万还没有回过神来。

“您是说……苏联政府倒台以后都没有公布吗?”他声音颤抖着,望着对方的眼睛。他觉得这个东方人说的话简直不可思议,与他所在的时空一样扑朔迷离,叫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在这里的所见所闻与真实联系起来。

对面那人倒是惊诧地睁大眼睛,好像明白自己说的话冒犯到了对方。他用一种抱歉的语气说:“有些非常敏感的文件不适合公布。毕竟……”他摊开刷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内务人民委员会抓了不少险要人物,里面还涉及到很多重要的科研成果,那些东西都不能立刻放出来。但是二十年都过去了,敏感度大大降低,加上国际友人的努力,现在我们终于可以看到那些文件的真面目了。我甚至听到有消息说,当年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一些高层人士也会出席……真是难得啊。”

他又捕捉到了一个数字,和他在自己推测出来的数字没有差别。

就在十几分钟以前,他还在二十年前的世界里,正准备把叛逃者的尸体送回首都。而按下那个按钮以后,某种超越自然的力量突破时空的限制,把他送到了这里。也就是二十年后的今天。而坐在他对面的乘客无意识地把这些信息透露给他。

这真是令人尴尬的局面,黑发乘客弄不懂伊万到底因为什么事情显得心神不宁——或许是对长途旅行的不适呢?他关切地看着这位年龄与自己相仿的斯拉夫青年,半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先生,你大概是饿了吧?要不买个饭盒吧?叶卡捷琳娜专列上的饭盒据说味道还不错。”

“……不,谢谢了。我没有什么胃口。”伊万抹了一把自己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下意识地伸手去触碰自己刚刚放进口袋里的盒子。某些并没有写明在报告上的原因此刻展露出仔细的纹路了,叛逃者之所以把这个盒子和金银财宝放在一起,就是因为这个东西具有如此大的力量,甚至可能带来巨大的副作用。依然没有思绪的他还在混乱之中,他试图冷静下来,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一些。

过去与未来的差别到底在哪里?二十年前的世界里发生了什么?

他们两个人的对话停止了一会儿,原因是伊万还处于某种奇怪的状态之中。彼时列车已经离开了隧道,他们还在西伯利亚广袤的荒原之中,周边飘摇的风雪不自觉地拍打着列车的车身上。从这里朝外面看过去,其实根本发现不到所谓二十年之间发生的事情。

他的左手依旧放在口袋里,指腹在按钮上无规律地摩擦着,心中充满了不定。列车的广播又响了一次,报了一个新的城市名,伊万对这个名字闻所未闻,猜测是一个新兴建起来的城市。要继续这样发展话题可不妙,他不认为一个陌生的人的友善能维持多久。要获得更多的消息,只能依靠眼前的这个人,他好像对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有一定的了解,而他也正因为这些事情才踏上这一列车的。

伊万的犹豫不过是一两秒钟的事情,花费的时间越长,局面对他越不利。

“之前一直在和您聊天,我都忘了介绍我自己了……伊万·布拉金斯基,我的名字。您呢?”伊万擅长摆出那种彬彬有礼的温和笑容,他伸出手去与对方握手。

“王耀。我是中国人……近几年来,来俄罗斯的人越来越多了,如果您常常乘坐火车,应该也能遇到我们国家的人。”王耀非常自然地笑了起来,不忘挥挥自己手上那一本色彩斑斓的旅游指南,“我打算在公开会以后去参观参观莫斯科周边……前苏联的印记在那里还有很多,不像其他城市,已经根本看不出来了。”他这么笑着,眼睛里却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亲眼见证历史的变迁可不是伊万想看到的,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考虑过这个方面,人生中会发生一些令人措手不及的意外,但没有人想过那一刻的到来还预示着什么样的后果。

叛逃者痛苦的面容在伊万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揉揉眼睛,装出疲惫的样子。“我很少在列车上遇见中国人……莫斯科也不多见。我就住在莫斯科,这一次是要回去的。”

“是这样啊!”王耀夸张地点头,模样很兴奋,“我还没想过能遇到一位莫斯科本地人。因为这是旅游专列嘛……如果赶时间去莫斯科的人,都不会选择叶卡捷琳娜专列了。虽然说以前是特快专列,现在速度却比不上新的列车,也就只有像我们这种想要看看沿途风景的人才会特地买叶卡捷琳娜专列的车票。”

“叶卡捷琳娜专列的车票比较容易买到。”伊万不动声色地说着,他一点也不清楚二十年后叶卡捷琳娜特快专列的售票情况,当列车内老旧的设备的确让他感觉印象不佳。他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雪原,故作感慨地说道:“在我父辈那一代,叶卡捷琳娜特快专列还是非常时髦的词语,每个人都想要搭乘这趟列车去莫斯科看看大城市的样子……那可能是我们非常执着的一种情感吧。”

“不少人都有这样的说法,我们做历史研究的人也注意到了这个现象。叶卡捷琳娜特快专列对他们来说有着不同的意义,就像一个符号,出现在历史里,成为了每个人的共同回忆,虽然有所差别,但是说起来的时候,大家却又是那样的向往。一开始我还不太理解为什么……不过既然来了俄罗斯,当然要来叶卡捷琳娜特快专列看看。我们只有站在历史的角度上,才能看到过去的一切。”作为一位历史专业出身的研究人员,王耀总会忍不住和对方说起某些历史典故或者史家观点,大多数时候对方都会感到不耐烦,但他却发觉这位俄罗斯青年非常专注于这一场谈话,神情认真地听着他说。

那倒是让王耀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摸摸自己的后脑勺,似乎发窘,“我的俄语还不是很流利,请原谅我,尊敬的先生。我大学辅修语言时花的力气不大,现在想要和别人很好的交流……其实也做不到。”

他这是谦虚了,伊万想,发音能够清晰到这个程度人已经很少了,至少在他成为独立调查局的探员的生涯里,能把俄语说到这个份上的外国人已经少之又少了。他用那种谦和的微笑回应着王耀,漫不经心地留意着自己的口袋里的盒子,关心起二十年前那个时空里的人现在该如何面对忽然消失的自己?

“不,其实已经说得很好了。你的话叫我以为你是长期生活在俄罗斯的呢。”伊万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您的做历史研究的?不知道您研究哪个方面呢?”对方即使不说自己的答案,伊万也猜到七八分了,既然王耀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参加一个秘密档案公开会,那么他的研究范围大概也就在这个方面了。

如他所料的,王耀证实了这个推测。

“我对俄罗斯的文化比较感兴趣,大学一直都是历史系的,导师是一位前苏联的研究专家。或许是他的缘故,我对前苏联有很大的兴趣,因此进修的主题也一直在前苏联方面……但是时间跨度也不是我能够完整研究的,所以一直以来,我都还是专注于前苏联的突然覆灭与叶利钦的改革。很多人会觉得很无聊,但我还是很喜欢……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有这种执念吧。”

突然覆灭。

伊万听着这些刺耳的话语,其中的每一个音节都能令他脊背发冷。谁也没想过他们的联盟会有这么一天,终结得如此之快,以至于让外国学者用“突然”这样的形容词。他看着身边这些面无表情、吵吵闹闹的乘客,努力分辨出此刻与二十年前的不同之处,他找不到国家覆灭的痛苦,也找不到茫然与无助,他们似乎只花了一两年就走出了那巨大的阴影之中,恢复到以前的状态,然后继续生活,若无其事地活着、死亡。齿轮还在转动,时间不会因为某个国家的褪色而停顿片刻。

“您以前来过俄罗斯吗?”

“来过几次吧,去做实地调查但是没有去过莫斯科,也没有在城市里逛过……充其量就是去看看博物馆,或者去大学里和别的教授进行学术交流。他们都对前苏联抱有很特别的感情,说起这件事情来,总是会变得很难过。”王耀意味不明地笑笑,那不是因为欢乐而发出的笑声,里面的情绪过于复杂,因为难以辨别。

“……如果您要在莫斯科周围看看,或许我还能带着您。我在莫斯科也有好几年了——我的工作就在那里。这几天我也有空,倘若不介意,我能充当您的导游。”伊万知道如何做出让人不设防备的模样,人们都喜欢亲切可人的家伙,他们热情好客、总是在发出邀请,而许多人因此上当。现在他还离不开这个进行历史研究的学者,他对二十年前所谓“突然覆灭”的历史的接触远比他人要多。这就像一把重要的钥匙,和那个盒子一样,能够解开许多隐藏在时间深处的谜题。

王耀对伊万的话受宠若惊,却又十分开心。他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能这么好,却又有点不好意思:“我怎么能够麻烦您呢,布拉金斯基先生。你也是要工作的人,也没有必要去迁就我的时间……我有莫斯科的地图,我手机上还有导航软件,我不会特地去拜托您带我在莫斯科里面无头苍蝇一样走的,那可太对不起您了。”

他说话可真是真诚,伊万暗暗想。

“你太客气了,王耀……我没想到能够遇到你这么好的旅伴,说实话,我非常敬佩那些……一直在做学问的人。我们的国家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历史的价值被人践踏得一无是处,向您这样潜心研究的人又有多少?说实话啊,我也对二十年前的事情很感兴趣,不过我大学没有往这个方面发展……说起来其实也非常遗憾呢。”他叹了口气,低着头,语气很是触动他人。

列车在轨道上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了,他们依靠聊天就这么消磨着时间。王耀精力充足,仿佛乘坐叶卡捷琳娜特快专列能给他带来什么不一样的意义。偶尔王耀就会看看窗外,兴许脑子里是他想象的一些历史片段。荒原上没有任何建筑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只有高大的、满是冰雪的树木与电线杆伫立在贫瘠的土地上。

伊万看着自己手表上的时间,他不确定现在旅途还有多久结束。可他觉得自己得回去一趟了。

那个调查者的尸体还在列车上,可他到底是被谁杀了?目的是为了那几张写满了敏感信息的文件,还是为了这个上面有按钮的“盒子”?现在伊万还不能得出结论,他不能放任这种忐忑茫然的思绪继续出现在自己的大脑之中了。而王耀口中的“前苏联突然覆灭”,更是他不敢面对的噩梦。

“我去看看外面有没有卖吃的……我饿了……”伊万站起来,根据记忆去判断哪边车厢贩卖食品,“需要我帮你带点回来吗,王耀?”

他得到了礼貌的回绝,那也正是伊万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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