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河

瞎特么写写

[露中] 奔逃之日

相遇的三十个可能

原梗: @你的铃堡 

道德败坏的教会福利院里,一心想要离开的失明孩子与前来挑选继承人的聋哑杀手。


这是他出现的第三个星期了,同样喜欢站在那个方向,同样喜欢停留一段时间,甚至连双脚踩到落叶时发出的声响也是相似的。王耀总能捕捉到这些声音,一开始他对陌生人制造出来的声音十分敏感,以为有什么人要把自己从这这污浊不堪的泥沼中带走,而后他又觉得那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们见面的第一天里,王耀在落叶被踩碎的声音中匆匆回过头来,惊恐的目光投向来访者——其实他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有人遮住了光线。那个人似乎很高大,王耀正好站在他的影子里,抬头望着他。他以为自己可以听见来访者的问候,很多人都会可怜他这个什么都看不见的孩子,他们会动情地落下泪水,抚摸着他的脸颊,给予他最甜美的祝福。

可这个人什么都没有做。伊万·布拉金斯基只是看了一会儿这个双目无神的孩子,很快就从他眼眶周围的疤痕中猜到了王耀为什么失明。那可能是同龄人无心玩耍带来的恶果,也有可能是心怀鬼胎者刻意留下的苦痛,但最终结果都是一样的,这个可怜的孩子,如今只能依靠温度的变化来感受光线的转移。他看不见明亮与黑暗,看不出灰色与其他颜色的区别,他看不到身边人的表情,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在微笑还是在哭泣。

真可惜。那时伊万·不拉金斯基摇摇头,迅速地从候选名单上剔除了这个孩子。他可不需要一个瞎子来继承自己的事业,那听起来太疯狂的,他几乎不能很好地辨认谁站在他的背后。那是个致命弱点。

来访者在王耀面前停了两三秒,径直走向楼房里。他听见稀稀落落地几声欢迎,大概是有人招呼这个人吧。最叫他惊讶的是他竟然听见了院长的声音,虽然是从远处传来,可王耀可以分辨出其中的字句:“欢迎您,布拉金斯基先生,名单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孩子们都很期待你的到来呢。”

伊万微笑着点点头,他看了看周围那些跟着自己的人,都是些慈眉善目的修女,笑容亲和,他喜欢这样温柔的表情。院长递给他一份文件,并且招呼他进去,但他并没有理会一直在说话的人,他的世界依然安静无比。他享受这样的美好。

名单上有着这个孤儿院所有孩子的名字,院长根据他的要求一一排列好,并且贴心地加上了自己的评价。那些廉价的评价是如何换来的伊万非常清楚,亲吻、拥抱、交缠,过去的场景一一浮现,伊万差点在错觉中以为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过去他也是这里的一员,脏兮兮地蜷缩在角落里等待弥赛亚的降临,祈求有朝一日能够从泥泞不堪的世界里脱出身去。目的达成后他并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回来这里,身份逆转,时光流逝,谄媚无耻的院长还站在这里,一日又一日地恭候金主赏赐,并且把那些无辜可怜的孩子们送到他们这些渣滓的手里。

伊万草草浏览了一遍上面的照片和名字,很快就找到了几个适合作为自己继承人的孩子,而他的注意力在“王耀”这个人身上停留了一会。他认得这个孩子,就是刚刚站在他面前茫然抬头的人。那种空洞的目光如此熟悉,令他恍惚之中把这个孩子也加入了候选名单。

“……您喜欢哪个孩子?他们都非常机灵、聪明,我们完全是按照您在邮件中提出的要求的。”院长喋喋不休地说着话,白花花的胡子一动一动的,精明的双眼仍旧在打量着伊万。可他的神态却是那么诚恳,让人忍不住也想向他鞠躬致谢。

他把名单递回给院长,依据口型分辨出了他在说些什么,还是无用的话语,礼节周全又关怀备至,叫人挑不出哪里不好。他用眼神示意院长不要再说话了。此时才有一位粗心大意的修女想起来,对院长说:“克劳修斯先生,您忘了吗,布拉金斯基先生听力有障碍,他听不见您说些什么!真是的,我们早就应该想起来的……我们居然这么怠慢了布拉金斯基先生。”

这句话叫那些修女们都陷入了尴尬之中,而院长的脸明显红了。伊万当然了解这是为什么,他明白院长根本就不清楚自己来访的目的,他一直都盯着自己的钱包,把每一个孩子待价而沽,并且日复一日地期待着新的顾客的到来。他们之中有些是富甲一方的商人,有些是晚年孤独的夫妻,还有些是寻找学徒的生意人,伊万觉得自己应该被归类于第三种,他买卖他人的性命,现在也正在寻求一位可以接替自己的人。他想起了这座孤儿院,想起了自己黑白暗淡的童年。

很多孩子已经换上了自己最体面、整洁的衣服,把满头泥土洗去,就站在院子中了,他们井然有序地站在一起,脸上挂着天真无知的笑容,每一个人都希望自己今天能离开这见鬼的孤儿院。

微风轻轻拂过伊万的脸庞,他眼角的余光里就能看见那些满怀憧憬的孩子了,他们的眼睛都闪烁着叫人不忍心拒绝的灿烂光芒,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将会给他们带来美好生活的善人。伊万不太适应这样的角色,可他还是对每一个孩子报以微笑,继续缩小自己的名单。

很多人站在院子里,竭力挺直腰背,迎接一位杀手的审视。包括王耀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伊万·布拉金斯基的职业,他们只是本能地想要给对方留下最好的印象,然后换取离开的权利。王耀从来都不在选择以内,他悲观地预测自己会在这里尽早地结束生命,那时他无人知晓,也无人关心。双目失明的孩子固然惹人怜爱,然而大家却更加偏爱四肢健全的孩子,否则王耀也不会来到这里。

他没有站在队伍里,在一片喧嚣的风声中站在阳光下,继续构想铁刺网与栏杆之外的世界的模样。院长与及维修女的对话落在他的耳边,他听到了他们对于聋哑的布拉金斯基先生惊讶的喊叫,也听到了孩子们的窃窃私语,他们在互相比拼、猜测谁会是那个出去的人。孩子们都露出了獠牙,在看不见的阴暗角落里厮杀战斗。

伊万看了好几次,显出犹豫不决的神色出来,他没有立即决定到底是谁,只是完善了一下自己心中的那一份名单,他认为还有很多值得商榷的地方,而且有些孩子太过有趣,应当继续观察一段时间。他把这个作为理由告诉了院长,院长看到他的字条,点头表示赞同,毕竟领养一个孩子是需要深思熟虑的,他也很理解布拉金斯基先生的打算。

 

第二个星期,伊万·布拉金斯基又是一个人到了孤儿院里,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在淅淅沥沥的雨水至中穿过枯黄颜色的院落,走到另一道栏杆之前。在栏杆后,就是那些在孤儿院里生活的孩子们,他们日夜居住于此,彼此交流、互相依靠,却又小心翼翼地保卫着自己的领地。伊万能猜到那里面的呼喊声为何传来,即使他什么也听不见,他也知道那些声响永远不会停歇,有太多的孩子命丧于此。

那个双眼都看不见的孩子站在屋檐下,听着雨水落在泥土里、打在木板上的声响。那是王耀赖以生存的方式,他希望这个世界是喧嚣沸腾的,在永恒虚无之中,他只能依靠双耳鼓膜的振动来寻求自己的存在。伊万看到了躲在木柱子后的王耀,并且想起了他的名字,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的表情。随后他看到了那个孩子脏兮兮地衣服,以及满指甲的污泥。

无声地陪伴了那个孩子几分钟以后,伊万转过身去,循着石板路走入了院长的办公房屋。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把多少叶子踩在脚下,那些混成一片的颜色在他的眼里没有多少不一样,而他厚厚的雨靴令他的双脚失去了大部分的感觉。

氤氲雾气弥漫在他们两个人的身边,快走到门口时,伊万忽然回过头来,发现那个孩子还站在原地,只是呆滞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方向。他以为王耀的脸上也会有那种矫揉造作的纯真笑容,然而王耀只是眨眨眼睛,半张着嘴,片刻思考以后又把头转回去了,几乎叫人以为他在沉默之中观察幻觉。

 

萨克森正在挖一条地道,他用修女丢在垃圾桶的一把勺子凿穿了那薄薄的木板,他夸口说,下雨天时,木板甚至经不起他打上两拳。王耀是他的助手,每当深夜,萨克森就是从床上悄悄地爬到那个影迷的洞口,用自己视若珍宝的勺子往下面挖。他很信任王耀,相信王耀那敏锐的听觉,并且想要分享自己将要成功的快乐。

信任是一种很珍贵的感情,在很早以前王耀就学会了如何去分辨真心与假意,他从萨克森的话语里找不到一句假话,他选择了去相信萨克森,去担当他的同谋。但并非所有人都愿意与他们站在一起,院长珍爱的孩子就躲在了暗处,在他们疏忽时找到漏洞,并且禀报院长,以换来一顿更加丰盛的晚餐。很多人都因为过分轻信而被毒打一顿,而王耀早就体验过了这种滋味。

多次惩罚以后,摸着自己满脸隐隐作痛的伤疤,刹那间意识到自己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光芒从地平线上升起的那一刻,却不愿意承认自己医生都要被困在这牢笼之中。外面的世界还在那里,还在诱惑着他们这群失去一切的人。

萨克森远比他有活力,从某个方面来说,萨克森更加聪明,他从来都不会大声反抗院长,也不会故意为难来照顾他们的修女。很少人会留意到萨克森心里的小阴谋,也没有人在意他为什么从垃圾桶里掏出了一把勺子,每个人都在这里污浊堕落,讥讽嘲笑的声音早就被麻木的冷笑取代了。

王耀能在夜里听见萨克森挖开泥土的声音,也能听到走廊外看守他们的修女的脚步声,他们轮流交换位置,用那仅有的时间尽力挖开洞穴。但还有很多眼睛在黑暗之中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每一次变换的呼吸都会让王耀神经紧张,以为自己将要被发现了。那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很久,他的指甲里满是泥土,衣袖也都是棕黄的颜色,萨克森和他一样每一日都精神不振,到晚上时却亢奋地无法入眠。

“王耀,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梅莎小姐得罪了院长,新来的露西小姐每天晚上都在打瞌睡……太棒了!我们可以不用那么担心了!”萨克森因为新的修女上任而更加兴奋,他卖力地挖着那小小的地道,完全没有计算自己已经在上面消耗了多少时间。但其实在这逼着、叫人透不过气的孤儿院里,他们的时间是唯一可以浪费的奢侈品。

但萨克森的进度并没有快起来,反而因为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到来而慢了下来,他从粗心大意的露西小姐口中知道自己就在那份名单的前三,很有可能会被布拉金斯基先生带走。他完全没有必要浪费精力继续去挖开那条地道……他拥有光明正大离开的机会,而决定权就在伊万·布拉金斯基的手上。

王耀从来不曾进入过收养名单的前三,他是那种被人厌弃的孩子,人们害怕他的眼睛,也害怕他那过分敏感的听力。萨克森把那把勺子留给了王耀,他开始把自己的精力都花在了取悦院长与修女们身上,展露出自己开朗、迷人的一面,只留下自己曾经的盟友。他们都有着相同的目光,然而萨克森有一条保险安全的捷径,王耀却只剩下了那条小小的、随时可能被发现的地道。

 

第三个星期里,王耀才刚刚下定决心,他冒险在所有人的晚餐故事时间里溜出来,跑到地道旁边继续挖开那条道路。冬天快要来了,孩子们都愿意六在修女们点燃壁炉的房间里,谁都不想被赶回来,而王耀选择在中途退场,用一些小借口,离开修女们的视线,偷偷回到小房子里。他不再像以前一样笨拙地碰到其他人的床铺了,床与床之间的狭小缝隙他都一清二楚,而那条地道在他的脑海里简直就像被涂上了耀眼的荧光剂。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在这种时候遇上了那位想要收养一位孤儿的伊万·布拉金斯基先生。他能听见寒风呼啸中那个人的呼吸,有人站在不远处,在木柱子旁边,静静地看着院落里破败颓唐的景象,也看着王耀狼狈的逃离。

措手不及之间,王耀与萨克森合作挖出来的小小地道暴露在好心人眼前。寻找继承人的杀手看着那被凿穿的地板下面的泥巴,皱起了眉毛。室内光线很暗,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不规则的边缘,他估计那可以容纳下一个孩子。

王耀的肩膀被伊万按住了,他无路可逃,也不能大声呼救。他的大脑快速转动着,发现这样的走路声响只符合一个人——但他们只见过两次,并且没有一次说上话的。

伊万牵起了这个孩子冰凉的手,只要天气再冷一些,缺乏保暖衣物的孩子们的手上就会冒出冻疮,王耀也不例外,到了真正的冬天,他就没有能力挖开地道了。伊万猜到了王耀的意图,也明白了自己的意图。他这个惊恐之中的孩子抱了起来,在微弱的月光下走向院长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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