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河

瞎特么写写

袤宇奔跑者-06

纽约是个分不清日与夜的城市,无论白天黑夜,道路上一样川流不息、喧嚣四起,太阳是否照常升起都不会影响纽约继续前进。这里的所有人都在以恒定的速度向前推移,他们有固定的节奏,奔走于纽约的高楼大厦之间。
波莉目睹了钢铁丛林中壮丽宏伟的日出,她开着车经过中央公园,那里充斥着各式各样的面孔,来自不同国家的人们聚集于此。随后她绕过高峰时期的线路,熟悉地拐进了目的地附近的街道。
相对于纽约中心的高速运转,居住区要平和得多,仿佛许多人还在睡梦中,他们听不见引擎转动的声响。波莉看看手表,她知道现在家里没有人,父母都有晨跑的习惯,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着,在此刻,他们还没有完成一半任务。
她想着自己可能回来太早了,但那也给她足够的时间去准备自己的解释。获得父母的原谅对波莉来说并不算特别困难,从她童年时期开始,她就是备受宠爱的珍宝,她明白父母永远不会真正对自己产生愤怒的情绪,而她也不愿意因为某些事件让父母陷入循环往复的痛苦之中。
黄色甲壳虫静悄悄地停在门口精心修剪过的绿色草丛前,车轮附近无端端沾染上了许多泥浆飞溅的痕迹,波莉看着那亮眼车身上的污渍,皱着眉头想自己需要去洗车了。她的生日礼物可太脏了。
波莉关上车门,拿起背包,从里面拿出钥匙。
门锁打开的响声一如既往的清脆,波莉没有察觉出家中的异常,她甚至不知道还在家里面的人会对这样的声音多么诧异。
她推开门,客厅里干净整洁,所有的装饰品都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家里没有改变。波莉看不出任何异样。她把背包放在最近的沙发上,径直向厨房走去。
“妈妈。”
走进厨房,波莉叫了一声。她惊奇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后者完全不是晨跑应该有的打扮———应该说她压根就没有去晨跑。她的母亲穿着一身考究又拘谨黑色的套装,像是要去出席什么正式的场合,而她站在微波炉前,等着加热完毕后的提示声。
转过身来的母亲也被下来的,阿黛勒面色复杂地看着波莉,然后才想起来之前看到的波莉发给他们的信息。突发事件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令她都忘记了波莉要回家的事情。
微波炉适时发出响声,里面的灯光熄灭。
阿黛勒从微波炉里拿出两个加热完毕的三明治,那让波莉很是疑惑。她依然看着母亲,像是为这反常的一天寻求答案。
“亲爱的,波莉,我都忘记了……原谅我,我们都乱套了。”阿黛勒难以掩饰自己彻夜未眠的疲惫,她面色苍白地与波莉说着话,拿着那一盘三明治,“这是我和你爸爸的早餐,我们有些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上帝啊,那真是可怕……我亲爱的孩子,相信我,那太可怕了。”
听见这些逻辑略显混乱的话,波莉微微一怔,她无法理解母亲在说些什么,但隐隐感觉到那绝非什么好事。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的母亲如此慌乱,以至于说话语无伦次。
“妈妈,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爸爸也要和你一起去处理吗?”波莉轻声询问着。她天生擅长安抚他人的焦虑不安,而她的嗓音也的确起到了这样的作用。
阿黛勒看着波莉,然后叹了口气。她垂下眼不去看波莉,神色流露出少有的哀伤。
“昨天晚上我们离开国际机场后,就打算直接去餐厅和你见面,我们多想和你见上一面——还有阿姆斯特朗。我们也很想念那孩子。”后面要说的话让阿黛勒显得很难受,因此她稍作停顿来调整自己说话的语调,她脆弱的姿态让波莉更加不解也更加难受,“……突然之间,我们收到了一个电话,是警局的。不是纽约警局。我还没明白是为什么……那些人就告诉我,鲁伯特死了。可以判定是非常严重的……蓄意谋划的枪杀事件。”
这些话费了阿黛勒极大的力气,她快要压制不住自己的悲伤了,泪水在她的眼眶里积蓄着,闪烁着冰冷的光。波莉呆呆地地给母亲一条手帕,而她自己却没有说话。
她想,她应该附和一句“那太可怕了”之类的话语。但这几个单词令她如鲠在喉,哪怕过了好久,她也没有勇气说出来。如果不是因为母亲就站在面前,波莉可能会突然爆发出一阵不可理喻的响亮笑声,直到声嘶力竭的那一刻的到来。
“……妈妈,他死了?”
许久,波莉才一个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来。她刻意装出来的平淡骗过了至今都手足无措的阿黛勒,因此阿黛勒一点也没有留意到波莉和她一样惨白的面色,甚至以为波莉也感到悲伤。
然而波莉一点也不。她的内心被一瞬间爆发的欢愉充斥着,一种报复的快感令她无端端感到罪恶,但这轻微的罪恶持续不到一秒便消失了。
“鲁伯特死了。我们今天要去……参加调查。我想,我们得亲自去那里。”阿黛勒用手帕擦拭眼角,仍旧维持着自己应当有的风度,她非常勉强地对波莉露出笑容,抚摸着波莉的脸庞,“亲爱的,我们本来想告诉你的,没想到昨天你也没有去餐厅。太巧了,不是吗?抱歉啊,亲爱的,不过看来今天我们也没有机会共享晚餐了。”
“没关系的,妈妈。你可以……去处理他的事情。”波莉低声回答。一直以来,她竭力回避称呼鲁伯特,她厌恶这个名字,甚至这个名字里包含的字母,她觉得那些字母组合在一起是那么的令人作呕。
“你爸爸在楼上,我该叫他走下来了。”阿黛勒看看楼梯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端着三明治走向了客厅,留给波莉一个单薄的背影。
“好的,妈妈。”波莉的声音低到几乎无法听见。她凝视着自己什么都没有拿着的双手,好像刚刚进行了一场无比虔诚的祈祷,看见自己的愿望成真一样,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那是做其他任何事情都无法比拟的快乐。
父亲走下楼来,怀特斯顿也是一派疲倦之色,他掩饰的也没有多好。波莉从厨房就看到了父亲,她思索着要不要再说些什么,然而她也明白自己不可能对这件事情表示一丁点的同情,她甚至连感慨一句都做不到。
怀特斯顿扭头去看波莉,嘴角扯出一丝微笑。他说,“亲爱的波莉,你回来了啊,我们非常想念你。”
“我也是,爸爸。”
“非常遗憾的是,我和你妈妈都要去处理鲁伯特的事情,”怀特斯顿酝酿了一下,继续说,“我们都知道鲁伯特是个好人,他没有得罪过任何人,这么多年来,他都是个好人。他的死亡真的太突然了……”
“我知道,爸爸。”波莉虚弱地回应道。
“原谅我们,波莉,你也明白……鲁伯特是你妈妈的弟弟,他们感情非常好。这对你妈妈是个很大的打击。”怀特斯顿用怜爱的语气如此对波莉说,而波莉低下头,努力不让父亲看到自己的表情。
她真的受够了“鲁伯特”这个名字了,哪怕死后也要阴魂不散地纠缠着她风平浪静的人生。
“爸爸,我明白,我很明白。妈妈很难受,我什么也帮不上……你们不要太放在心上了。凶手一定会被抓住的。”波莉拍拍父亲冰冷的手,如此安慰着父亲,她的话音很低,而她心里的所想的却和这些话相反。她祈祷凶手永远逍遥法外,她发自内心地感谢那个不知名的凶手,她是如此的希望这个人能免受追捕的惩罚。
“你是个体贴的孩子,波莉。”怀特斯顿欣慰地看着波莉,轻轻抚摸着波莉的头发,她和阿黛勒一样拥有一头漂亮的金发,她像极了自己的母亲,却更加年轻、更富有活力。
“别这么说了,爸爸,你们都应该休息一下。妈妈肯定一夜没有睡觉,我看到她的眼睛都是血丝。”
“她睡不着,她想不明白为什么鲁伯特会遇到如此……残忍的事情。她说鲁伯特是无辜的,鲁伯特从来都没有得罪过其他人,每个人都喜欢鲁伯特。”怀特斯顿看起来也非常惋惜,他也在哀悼可怜的鲁伯特,“我记得以前鲁伯特和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每天都带你出去玩,你和他也很亲近。这对你来说也是个打击吧,波莉……”
“没什么,爸爸……重要的是让妈妈放下来。毕竟那是她的兄弟。”
“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虽然这次让她很伤心,但你妈妈很快就会恢复过来的。”怀特斯顿笑了笑,他显得不太自信,像是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我们相信警察很快就会抓到那个灭绝人性的凶手。我们会让他尝到代价的。”
波莉沉默着点点头,她的确没有办法继续接下去了。
在父亲转过身去的那一瞬间,一个轻微的声音忽然在她的耳畔响起,转瞬即逝犹如幻觉:“太好了,波莉!鲁伯特终于死了。我们的复仇成功了!”那欢呼雀跃的语气令波莉吃了一惊,惊恐地朝周围看去,然后她才意识到那是她自己的声音,从她的脑海深处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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